
突然想起一次失踪事件,在我的童年,竟然渗着黑色的阴霾。
村口小房子里,阿婆一个人住着,村民们以房子的破旧当作她子女不孝的罪证,而那个午后,我就远远地看着那小房子,从破败不堪里想象着会突然倒塌,犹豫着自己是否应该叫阿婆出来。
夏日在知了的嘶叫声里,缓慢着时间在酷暑里流逝。我站在不远的树阴下,拭着那拭也拭不干的汗水。想象着自己正在溶化,或者会突然消失,以及家人的寻找。因而目光呆滞而无神,连边上走过的人,以及他们的询问都没有一丝反应。
终于看到阿婆从小房子里出来,我便慢慢地走上到去,抬头看阿婆的脸:黝黑粗糙的皮肤,如刚犁过的地,在坑坑洼洼里渗出水来,我真怀疑流下来的会是泥水。
那佝偻着的背,破旧的衣服,在我幼小的心里烙得太深,竟然在后来,每每看到“风烛残年”一词时总会想到阿婆。
阿婆用木讷的眼神看着我,扁瘪的嘴挪动着,半天才从牙床里漏出几个字来:“伢儿,太热了。”
我如同受了刺激似的捂住了口袋。
口袋里有一个硬币,是五分钱。我也它不知何时在我口袋里。或许是昨天爷爷就给我了,也或许刚才爷爷给我买棒冰的,我没有买。
对于钱,我并没有太大概念,所知道的是五分钱象征着一根绿豆棒冰。
对了,阿婆应当吃一根冰棍儿,想到这里我撒腿就跑。
骑着单车装着木箱买冰棍的大叔没有来村里,我奔跑的目标便是三里路外的集镇。
一个孩子奔跑在烈日下,想象着一根冰棍的清凉。
或许我从小就不会跑步,那一天就是证明。直到长大后才给自己找了一个O形足的理由。
那一个炎热的下午,我一直在赶路,那一个下午,没有谁看到我跑出村子,那一个下午,家里寻找我的结果我没有想到……
好不容易买上冰棍,那清凉通过小小的手心,传遍全身。
我才松了口气,然后一想到要回村子,便顾不上休息,又开始了奔跑。
在回来的路上我感觉到了累与渴,我发现自己也需要来一根冰棍,然后想起阿婆破败得可怜的脸,我抑制了自己的欲望。我只是不敢停下来,或走或跑,只为快些回去。
因为我知道冰棍正在溶化,冰凉的水从包冰棍的纸里流出,滴在干涸的土地上,找不到一丝痕迹。
我在不停地赶路……
回到村口时,有人告诉我,家里人在找我,让我赶紧回家,我好像没有听到似的并不曾理会。
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婆的破房子,门口挤着好多村民。
老人死了,就在我离去后不久。
我站在那里,手上的冰棍儿早已溶化殆尽,只有一张纸包着一根小木棍,此时纸也从小木棍上滑落,依然抓着小木棍的我,没有丝毫感觉。
我不知道老人的悲哀在哪里,因为我只是听到了有人嚎哭,但并不知道这哭声并不真实,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?村民们的围观算是对死者的送别吗?
我觉得累了,真的很累。
我想到了家,我想睡觉……
“儿子……”一声又惊又喜的惊呼来自母亲,我听出来了。
母亲冲过来将我抱在怀里,我便软软地倒在她怀里睡着了,手上的小木棍也轻轻地从手上滑落。
那个下午,没有人知道我去过哪里。
我生病了,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一个星期后,我在妈妈的陪伴下走到了村口,破旧的小房子消失了,更不会有关于阿婆的任何消息。
一切,如同一场梦魇。
他们说我中了一次邪。
二○○五年六月二十八日于新安江
: 文学


